徐本林


一方匾额,三字题额。
它曾令一位老父亲逢人便夸,满面荣光;也曾使他郁郁寡欢、食寐难安,对此绝口不提。待到真相水落石出,老人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,笑得如同孩童一般。
我与书法结缘,始于少年时代。
爷爷生于清末民初,青年时做过私塾先生,解放后便是水城本地人口中的“先生”,写得一手好字。他所用的毛笔配有铜笔帽,阅读的《三国演义》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演义》,皆是繁体竖排旧本;平日里还以洁白草纸誊抄经书,小楷工整,旁侧留有朱砂批注与圈点符号。家中一张方桌,铜墨规、纸墨常备。课余闲暇,我便凑在一旁临摹爷爷的字迹,爷爷也时常指点我笔法。那时只知是写毛笔字,尚不知“书法”二字。
年岁渐长,我得以接触各类碑帖法帖。八十年代后期,中央电视台时常播出书法教学栏目,那台十七英寸的黑白小电视机,每一期节目我都尽量不错过,朝暮研习,不曾懈怠。
我们练字多用废旧报纸,旧时报纸纸质适宜书写,不像如今的铜版纸。报纸是在老城南门口的地摊上购买的,二毛五一斤,墨汁是火炬牌。一张报纸,先用淡墨书写,待墨迹干透,再以浓墨复写覆盖;报纸用尽,便提水登上平房屋顶,在屋面之上挥毫练习。
因酷爱写字,学校宣传栏、班级后墙的《学习园地》,都由老师托付我来书写。学校供给纸张,每每接到任务,望见同学们投来艳羡的目光,心中满是自豪与自信。寒暑往复,墨香浸染流年,横竖撇捺之间,既是锤炼笔墨技法,亦是打磨内心心性。
步入社会之后,俗务缠身,琐事纷扰,但我始终未曾放下手中毛笔。白日工作劳碌,待到夜深人静、万家灯火归于沉寂,铺纸研墨,与古贤笔墨神交,便是我最好的休憩。
书法本无捷径,榜书匾额更是如此。小字尚可求精巧灵动,大字重在气力格局,臂力、腕力、心力缺一不可。笔画务求浑厚沉实,布局贵在开张大气,稍有偏颇,便易显得松散臃肿。经年累月临池不辍,我慢慢淬炼出属于自己的书写面貌。
2009年8月,本地麒麟阁景区楼宇修缮竣工,面向社会公开征集匾额题字。麒麟自古为华夏祥瑞仁兽,象征祥和昌盛;麒麟阁作为景区地标建筑,匾额便是楼阁的眉眼气韵,故此征集评审标准严苛,各路高手云集。
得知消息,我心怀敬畏,也抱着一试的心态,铺开大幅宣纸,凝神静气,挥毫写下“麒麟阁”三字。
落笔之时,我反复斟酌字形。“麒”“麟”二字笔画繁复、构件繁多,最忌排布拥挤壅塞;“阁”字须要收束稳健,稳住全篇气势。几番起稿,数度修改,反复调整字势布局,终得一幅自己较为满意的稿件,按时递交参与遴选。
投稿之后,我并未抱有过高期许,只当作一次创作历练,便回归日常的工作与生活。
评审层层推进,历经初筛、复评、终审多轮比对,从笔法功力、气韵格调、建筑适配度等多个维度综合考量,我的作品脱颖而出,被定为麒麟阁匾额的定稿。
得到入选通知,耕耘多年终获认可,心中欣喜万分。景区依照我的原稿,制作成黑底鎏金牌匾,高悬于红墙黛瓦的钟楼门楼之上,古朴庄重,成为景区一处人文景致。
第一件事,便是将这喜讯告知家中老父。父亲年轻时亦喜爱书法,我年少习字,也多得他点拨。他看我长年伏案挥毫,深知我为书法付出的光阴与汗水。听闻儿子的笔墨高悬于公共景区楼阁,供四方游人观赏,老父亲由衷地感到骄傲与欣慰。
闲暇之时,父亲专程前往景区,伫立麒麟阁楼下,仰头凝望门楣之上的匾额,久久驻足,眼底尽是欢喜。
亲友邻里相聚闲谈,父亲总会欣然说起这件事,言语间难掩自豪。于老一辈而言,自家子弟凭才学得到社会认可,便是一桩值得宽慰的美事。
可世事难料,一场小小的误会就此悄然发生。
一日清晨,父亲到荷城花园街上的荷城羊肉粉店吃早餐,偶遇荷城花园公司总经理田锦标。早年荷城花园片区开发征拆,家中土地房屋涉及拆迁事宜,父亲常去该公司办理手续,一来二去,便和田总及工作人员相熟。二人边吃边闲谈。
忽然,田总似想起一事,向父亲问道:“你们老徐家,有没有一位叫徐本林的?”
父亲答道:“那是我的大儿子。”
田总闻言有些诧异:“不会吧?你再想想家族里还有没有同名之人。如果没有,那便是别处的人了。”
田总一边用餐一边笑着说道:“那是一位书法名家,写的‘麒麟阁’三字十分出彩,怎么会是你家儿子呢,哈哈。”
几句轻飘飘的话语,却重重叩击在父亲心上。
对方身为景区高管,语气笃定,父亲便信以为真。方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,满心的骄傲好似被一盆冷水浇灭,老人当场默然不语。
回到家中,父亲郁郁难平。
两套相互矛盾的说法在他心中反复纠缠:一边是儿子亲口告知的入选喜讯,一边是景区负责人的否定。他暗自揣测,莫非是儿子怕他失望,特意编织善意的谎言?莫非投稿并未入选,儿子碍于颜面不愿据实相告?
父亲一生质朴坦荡,素来以真诚为本,若是虚妄虚名,反倒令他心中不安。可他又顾虑我的自尊,不愿直接开口诘问,怕伤及我的情面。万般纠结,尽数压在心底。
自此以后,父亲绝口不再提起麒麟阁匾额。往日谈及笔墨便神采飞扬的老人,变得沉默寡言。偶尔看见我伏案挥毫,总是欲言又止,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闷。家中亲人,都看得出老人心中压着一桩心事。
我很快察觉到父亲情绪的异样。
从前聊起书法创作、说起麒麟阁,他总是兴致勃勃,如今却刻意回避相关话题。几番追问之下,父亲才缓缓道出那次偶遇交谈的始末。
听完来龙去脉,我哭笑之余,心中更多的是心疼。父亲所执着的,从来不是虚名浮誉。他引以为傲的,是我长年默默坚守的热爱,得到外界公允的肯定。旁人一句不知情的误判,击碎了他那份朴素的自豪感;又顾及我的颜面,只能独自承受这份困惑与失落。
我当即找出当年的投稿凭证、入选通知、手写原稿照片,还有原稿与牌匾的对照资料,耐心向父亲解释:匾额征集采用匿名多轮评审,岗位分工不同,那位负责人并不知晓前期评审内情,故而产生误会。匾额左侧留有我当年书写的落款、纪年与印章,只因牌匾悬挂位置偏高,远观难以辨识。
为彻底消解父亲心中的疑窦,我陪同父亲再次前往麒麟阁。
站在门楼之下,我们走近匾额,逐一辨认牌匾侧边的题款与钤印。拿出随身携带的原稿照片,与高悬的匾额两相比对,每一处起笔转折、笔锋细节,都是我独有的书写习惯,丝丝入扣,绝非他人可以仿造。
当落款印章清晰映入眼帘,原稿与匾额字形相互印证,积压多日的疑云顷刻烟消云散。紧锁许久的眉头彻底舒展,父亲脸上漾开开怀的笑容,那是心事落地之后纯粹的欢喜。他再度抬首仰望门楣之上的鎏金大字,目光细细摩挲每一笔一画,眼底重新盛满属于一位父亲的骄傲。
伫立一旁,我百感交集。
一方匾额,三个榜书大字,承载的不只是一件书法创作的成果,更牵系着一位老父亲深沉厚重的期许。父亲的喜与忧,无关功名利禄,皆源于血脉亲情。
这件往事,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。世人仰望匾额,大多赞叹笔墨雄健,却鲜少知晓匾额背后这一段烟火人间。从事文艺创作,我们常常沉醉于技法与作品本身,却容易忽略,作品背后牵动着家人的喜怒哀乐。
笔墨自有风骨,亦饱含温度,字里行间,藏尽人间亲情冷暖。数十载翰墨相伴,从前我总以为习字只为修养自身,追求笔墨境界。经历此事,我才更深体悟:笔墨亦可慰藉亲情。家人永远是我们最忠实的观众。我们每一点微小的努力与收获,在他们心中都重若千钧。他们的自豪,不在于声名显赫,只在于看见亲人不负光阴、坚守热爱。
黛瓦之下,麒麟阁匾额静静高悬,往来游人络绎不绝。那场小小的风波早已尘埃落定,留给我的,是一份珍贵的人生感悟。握笔临池,既要敬畏笔墨法度,亦要珍惜世间人间温情。
岁月流转,笔墨不辍。时至今日,每当途经麒麟阁,望见门楣上这三个大字,脑海之中总会浮现父亲截然不同的神情:从满怀骄傲,到听闻误言后的郁郁寡欢,再到真相大白之时豁然展颜。
一忧一喜之间,尽是深沉父爱。技艺固然可贵,但最动人的,永远是作品背后鲜活的人间故事。一纸翰墨,解开老父心中郁结。这份记忆,伴着淡淡墨香,长留心底。
往后每一次落笔,心中便多一重感念——笔墨可写山河,亦能慰藉亲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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