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快察觉到父亲情绪的异样。
从前聊起书法创作、说起麒麟阁,他总是兴致勃勃,如今却刻意回避相关话题。几番追问之下,父亲才缓缓道出那次偶遇交谈的始末。
听完来龙去脉,我哭笑之余,心中更多的是心疼。父亲所执着的,从来不是虚名浮誉。他引以为傲的,是我长年默默坚守的热爱,得到外界公允的肯定。旁人一句不知情的误判,击碎了他那份朴素的自豪感;又顾及我的颜面,只能独自承受这份困惑与失落。
我当即找出当年的投稿凭证、入选通知、手写原稿照片,还有原稿与牌匾的对照资料,耐心向父亲解释:匾额征集采用匿名多轮评审,岗位分工不同,那位负责人并不知晓前期评审内情,故而产生误会。匾额左侧留有我当年书写的落款、纪年与印章,只因牌匾悬挂位置偏高,远观难以辨识。
为彻底消解父亲心中的疑窦,我陪同父亲再次前往麒麟阁。
站在门楼之下,我们走近匾额,逐一辨认牌匾侧边的题款与钤印。拿出随身携带的原稿照片,与高悬的匾额两相比对,每一处起笔转折、笔锋细节,都是我独有的书写习惯,丝丝入扣,绝非他人可以仿造。
当落款印章清晰映入眼帘,原稿与匾额字形相互印证,积压多日的疑云顷刻烟消云散。紧锁许久的眉头彻底舒展,父亲脸上漾开开怀的笑容,那是心事落地之后纯粹的欢喜。他再度抬首仰望门楣之上的鎏金大字,目光细细摩挲每一笔一画,眼底重新盛满属于一位父亲的骄傲。
伫立一旁,我百感交集。
一方匾额,三个榜书大字,承载的不只是一件书法创作的成果,更牵系着一位老父亲深沉厚重的期许。父亲的喜与忧,无关功名利禄,皆源于血脉亲情。
这件往事,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。世人仰望匾额,大多赞叹笔墨雄健,却鲜少知晓匾额背后这一段烟火人间。从事文艺创作,我们常常沉醉于技法与作品本身,却容易忽略,作品背后牵动着家人的喜怒哀乐。
笔墨自有风骨,亦饱含温度,字里行间,藏尽人间亲情冷暖。数十载翰墨相伴,从前我总以为习字只为修养自身,追求笔墨境界。经历此事,我才更深体悟:笔墨亦可慰藉亲情。家人永远是我们最忠实的观众。我们每一点微小的努力与收获,在他们心中都重若千钧。他们的自豪,不在于声名显赫,只在于看见亲人不负光阴、坚守热爱。
黛瓦之下,麒麟阁匾额静静高悬,往来游人络绎不绝。那场小小的风波早已尘埃落定,留给我的,是一份珍贵的人生感悟。握笔临池,既要敬畏笔墨法度,亦要珍惜世间人间温情。
岁月流转,笔墨不辍。时至今日,每当途经麒麟阁,望见门楣上这三个大字,脑海之中总会浮现父亲截然不同的神情:从满怀骄傲,到听闻误言后的郁郁寡欢,再到真相大白之时豁然展颜。
一忧一喜之间,尽是深沉父爱。技艺固然可贵,但最动人的,永远是作品背后鲜活的人间故事。一纸翰墨,解开老父心中郁结。这份记忆,伴着淡淡墨香,长留心底。
往后每一次落笔,心中便多一重感念——笔墨可写山河,亦能慰藉亲情。